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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成的夏天

□赵紫旭
  高考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,如潮水般的喧嚣声猛地退去了,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无声的沉寂。我站在空荡的教室中央,茫然四顾,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,突然发现战场已空无一人。那些曾朝夕相处的熟悉身影,那些日日响在耳边的笑语喧哗,瞬间都消散了。昨日还如潮水般奔流不息,今日却只剩一地狼藉与无声的落寞,恍如一场梦的仓促终结。
  我背着书包,脚步不自觉地挪向了空旷的美术教室。推开门,陈旧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,熟悉得令人心头一紧。曾经挤满人的画架早已被搬空,凌乱的画具散落四处,仿佛被匆匆遗弃的战场遗迹。唯有靠窗的那张老画板孤零零地立着,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水彩习作,是我曾满怀热情描绘的校园一隅———绿荫覆盖的操场一角。画面中,颜料未干便已搁置,色彩彼此渗透、交融,在纸上蔓延出无规则的晕染痕迹,宛如混沌难辨的谜题,恰似那些被我们仓促遗落的时光和疑问。
 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画中那片绿色吸引。那抹绿,是操场上人工草皮的颜色,是球门柱下顽强钻出的小草的颜色,更是我们身上那件褪了色、印着号码的旧球衣的颜色。我的心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,瞬间飞向了窗外那片真正的绿茵场。
  那才是我的战场,我的乌托邦。多少次,我渴望在夕阳晚霞或晨光熹微中,在那片绿色上不知疲倦地奔跑。让风灌满衣襟,让汗水浸透脊背,让每一次冲刺都带着挣脱地心引力的轻盈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,双脚触碰草皮时传来的踏实与弹性,仿佛接通了生命的电源,所有的疲惫与忧虑都被暂时放逐。我想象着球鞋钉刮过草皮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奔跑的乐章;想象着心脏在胸腔里激烈擂鼓,呼应着队友的呼喊。
  是那些在课后、在周末、在每一个可以挤出时间的缝隙里,我们组成的“草台班子”,在简陋的场地上追逐着一只磨损的皮球。没有专业的裁判,没有完美的战术,只有最原始的冲撞、最纯粹的笑骂和最真挚的扶持。摔倒时伸来的手,失误后拍在肩上的安慰,进球后叠罗汉般压在一起的重量和欢呼……那些时刻,汗水咸涩,泥土芬芳,阳光炽烈,一切都简单、滚烫,无比真实。我们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,在奔跑与传递中,分享着青春最原始的悸动和力量。
  我想在终场哨响前打进一粒绝杀,体验那种血液冲顶、灵魂出窍的狂喜;我想在瓢泼大雨中坚持鏖战,让雨水和汗水模糊视线,只凭本能去拼抢;我想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场友谊赛里,和兄弟们再酣畅淋漓地踢一场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所有的呐喊和不舍都揉进每一次触球里……那些“想”,如同无数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、却终究未能上演的剧本,此刻都化作了画板上那片晕染开的绿色,模糊了边界,徒留一片湿漉漉的念想。
  我俯身拾起一支躺在角落的旧画笔,笔头干结的颜料硬如砂砾。目光无意识地扫过,却突然瞥见桌角缝隙里露出纸片的一角,那竟是一张被遗忘的集体速写!纸面上,几十个匆忙勾勒出的脑袋挤挤挨挨,笔触飞动潦草,面目模糊一片。然而,在画面一角,除了那个紧抿着嘴唇、神情倔强的女孩头像被反复描摹得清晰异常之外,我还注意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轮廓,他们被潦草地定格在纸页边缘,如同我们那些未竟的球场约定,被永远留在了草稿阶段。
  我凝望着那女孩倔强的面容,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颜料,心口蓦地一酸,原来无数次鼓足勇气的靠近,最终也只化作纸上这无数道徒劳的复写,终究未曾抵达她耳畔一句。那句深藏心底的话,也如这画纸上晕染的颜料般,最终溶解、沉没在静默里,无从打捞。而关于绿茵场上那些并肩奔跑、热血沸腾的约定,那些想在最后一次告别赛中酣畅淋漓的愿望,又何尝不是如此?它们被高考的洪流无声卷走,散落在时光的缝隙里,成了同样无法宣之于口、更无法践行的遗憾。
  我缓缓抬头,窗外,盛夏的浓绿正汹涌翻滚。一只误入教室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,单调的声响撞击着空荡的四壁。这蝉声忽然让我忆起考场上那最后时刻:监考老师撕开试卷封条的声音,竟如游戏中开启最终决战的号角,令人陡然心惊;笔尖划过答题纸的沙沙声,又如同游戏手柄急速的按键脆响,密集而紧张。我紧握的拳头里,汗水浸湿了手心,那潮湿的凉意,竟与此刻画纸上未干的水彩晕痕莫名相似———都是挣扎过后留下的痕迹,带着未竟的余温与不甘的潮气。而掌心残留的,仿佛还有最后一场训练赛后,与队友们重重击掌时留下的、火辣辣的微痛。
  目光再次垂落回那张速写纸上,纸页边缘已悄然洇开点点黄斑,如同悄然蔓延的锈蚀。那几十张模糊的面孔,如今又散落在了何方?那些曾在绿茵场上与我一同奔跑、一同喘息、一同大笑的身影,此刻又奔向何方?我们甚至未曾郑重地道一声别离,未曾在那片承载了无数奔跑与梦想的草地上,好好踢完最后一场球。青春中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,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事,那些未能实现的绿茵约定,此刻都凝成了纸上潮湿的色块,无声渗透,缓缓蔓延,洇透了记忆的纸背。
  我将那张染着斑驳印迹的速写,仔细夹进画板深处。推开教室门,走廊尽头,一抹斜阳正努力穿透高窗,在地面投下长长光带,仿佛一条通向未知的路径,光尘在其中无声浮游。我步入那光里,脚步在空旷长廊激起轻微回响,原来这就是散场之后的声音,如此寂静,又如此巨大。这声音,像极了比赛结束后,观众散尽,偌大的球场只剩下风吹过空荡看台的呜咽。
  多少青春里待解的谜题,终究未能等到揭晓的答案。我们曾以铅笔在纸上勾勒彼此,线条潦草却真诚无比;以为这轮廓终将被时光耐心填满色彩。而此刻,那些悄然洇开的、潮湿的记忆色块却告诉我,我们大多数人其实永远停留在了那未完成的铅笔草稿阶段。就像那片绿茵场上,我们曾无数次发起冲锋,却终究未能踢完那场名为“告别”的比赛。
  青春原是一幅注定无法晾干的画。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未找到答案的谜题,那些未能尽情奔跑的绿茵时光,那些未能并肩完成的最后一战,恰似纸上漫漶的颜料,它们不凋零,不褪色,只是缓慢地晕染、沉降,最终化作灵魂底层一片永不干涸的湿润印记,纵使前程漫漫,我们也将携带着这抹潮湿的青春底色,连同那草皮的气息、奔跑的渴望与并肩的回响,行过此后每一个干燥的四季。那片未完成的绿茵场,将永远在心底延伸,提醒着那些未尽的奔跑与未完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