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福杨
他总说自己是“土命”。
这话听起来颇有些宿命的味道,却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。一双皲裂的手掌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,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力量。那手上的纹路,如山川般沟壑纵横,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泥土的气息。
父亲二十四岁那年结婚了。分家时,他分到的不是田地,而是十几张泛黄的借条和一盏煤油灯。那盏灯现在还在老屋的柜子里,玻璃罩上积了厚厚的灰,灯芯也早已干枯。母亲常说,新婚之夜,她就是借着这盏灯的微光,看着那些借条发愁。后来,父亲借遍了全村,凑了整整一千块钱,他用这些钱建了一个土棚用来种菜。那棚子矮小简陋,下雨时漏雨,刮风时漏风,但父亲很满足。他挥舞着自己打造的锄头,土地里的蔬菜也换了一茬又一茬,我就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长大。记得小时候,我常常蹲在菜畦边,看父亲弯腰劳作的身影。他的背影像一棵老树,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。
“等娃结了婚,我就没有心事了,门前种点花,也享享清福……”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我结婚那天,父亲穿上了他唯一的一套西装,那是结婚前几天刚买的。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,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。婚礼结束后,我送他和母亲回村,他坐在副驾驶上,一直看着窗外的夕阳,突然说:“这下好了,你有人照顾了。”那一刻,我才明白,原来他所谓的“心事”,从来都是关于我的。
“爸,我现在已经结婚了,工作也稳定了,你应该没心事了吧?把大棚卖掉跟我一起去淄博住吧。”今年端午节回家,看到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,我攥着他开裂的掌心,那些老茧硬得像石头,硌得我眼眶发烫。
“不去了,在地里干了三十多年,去你们楼上啊,有点‘水土不服’,你有时间多回家看看就行了。”父亲笑着摇头,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。他还是拒绝了我,弯下腰继续挥舞着镰刀,收割棚前那巴掌大的土地里长出的小麦,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里,他佝偻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。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认星星的场景,那时的夜空比现在明亮得多,他的声音也比现在洪亮得多。
父亲从不说爱。他的爱藏在生活的一举一动里,像泥土一样朴实无华,却滋养了我整个生命。记得每次离家,他都会默默地把后备厢塞满自家种的蔬菜、母亲腌的咸菜、邻居家摘的水果……直到再也装不下为止。上个月我回家,临走时发现他又在往车里塞东西,这次是一袋新挖的蒜头。我说把车里弄得都是土,不带这些。他愣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停住了,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,是他表达爱的方式。
原来父亲一直用他的方式在表达着爱。大棚角落里那一株硕果累累的西红柿,是他特意给我留的,每天都要去看看长势如何。等我回家时,他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带我去看,小心翼翼地摘下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。“尝尝,比你们城里买的好吃。”确实,那是我吃过最甜的西红柿,温暖又甘甜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父亲今年五十六岁了,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去他的小土棚里忙碌。他说自己是“土命”,离不开土地。我想,或许他说得对。他的生命早已和那片土地融为一体,就像一棵老树,根扎得太深,移不动了。而我所能做的,就是常回去看看,陪他说说话,吃顿饭,让他知道,他的“心事”现在过得很好。
父亲的腿脚越来越不好了。去年冬天,他的膝盖疼得厉害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我带他去城里看病,医生说是多年的劳损,建议他少干重活。可回到家,他又拿起锄头下了地,还总是笑着说:“没事,活动活动反而舒服。”我知道,他是闲不住的,土地就像他的命,离开了土地,他就不是他了。
每当夕阳西下,我总想起父亲弯腰劳作的背影。那身影在广袤的田野中显得那么渺小,却又那么坚韧。他用一生的时间,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最朴实的爱。这种爱,从不需要言语,就像泥土一样,沉默却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