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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钱香里忆流年

□陈超
  “紫陌东风飞度笑,又是一年榆钱香。”春暖花开的季节,榆钱又挂满了枝头,风里似乎都飘着那股独有的清甜。我走出家门,来到古运河对岸的一棵榆树旁,暖阳洒下,仰头望着缀满枝头的榆钱,嫩绿圆片托着褐色种籽,思绪也顺着这一串串的榆钱儿,串起了温暖的儿时回忆。
  “傻站着作甚?”母亲当年总爱这样唤我。那时榆钱初发,她支起竹梯时总要念叨:“榆钱要趁嫩,老透了就成榆树的种子了。”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圆钱儿,在她发间撒下碎金似的斑点。我仰着脖子扶着梯子,看她灵巧的指尖在枝桠间翻飞,新折的榆钱带着晨露,簌簌落进竹篮里。
  榆钱沾着露水时最是清甜。母亲教我捏住枝条中段,顺着茎脉轻轻一捋,那些翡翠色的小圆片便乖乖聚在掌心。“要像给小猫顺毛似的。”她总这么说,自己却总被枝桠勾乱鬓发。记得有回我贪多,连枝带叶扯下一大把,母亲拍着我的手背笑骂:“这是要把树娘娘的簪环都摘去呢!”
  厨房里飘着榆钱香。母亲把新采的榆钱浸在井水里,青瓷盆里漾着碧波。晨光漫过木窗棂时,她已经开始在案板上揉面。榆钱饭要拌玉米面,金黄的粉末裹着翠玉般的榆钱,上笼蒸得雾气缭绕。出锅时浇一勺蒜泥,蒸汽里浮动着面香与清甜。
  “这饼子怎么老粘锅?”我蹲在土灶前添柴,看铁锅里榆钱饼边缘泛起焦黄。母亲拿锅铲轻轻一挑:“火候要像纺线,急不得慢不得。”她手腕轻抖,圆饼在空中翻个身,露出烙着虎皮纹的底面。榆钱粥在砂锅里咕嘟,掺着晒干的山枣,酡红的果粒在绿浪里沉浮。
  去年清明回淄博老家,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老榆树今年结得格外旺相。”我特意请了假赶回去,却见她鬓角又添了霜色。她仍坚持要亲自摘榆钱,被我硬拦下来。那天我们搬了板凳坐在树下择榆钱,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胀,却依然利落地分拣着杂质。“这是要做榆钱茶给你爸降血压的。”她絮絮地说着,把完整的榆钱单独收进竹匾。
  医书里说榆钱能清热利水,《救荒本草》记载其可“疗饥馑”。现代营养学证明,这碧玉般的小圆片富含铁钙与维生素。但于我而言,它更是封存在时光胶囊里的乡愁。某个回济宁探亲的深夜,当我嚼着外卖买的榆钱饭团,总会想起母亲揭开蒸笼时那声带笑的“开饭喽”,想起榆钱粥氤氲的雾气如何模糊了老屋的木窗棂。
  此刻站在榆树下,枝头的榆钱正簌簌作响。我拨通视频电话,母亲在屏幕那端指点:“挑向阳的枝条,对,就是发亮的那几串……”风掠过林梢,三十年前那个扶梯子的小男孩,与此刻握着手机的妇人,在榆钱清甜的香气里悄然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