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潘志强
冬天最后的沉默,是封在琉璃里的。直到那蜷缩的褐枝上,迸出第一粒鹅黄的星子,不是惊雷,不是暖风,是迎春花用薄如呼吸的瓣,轻轻一叩,便让整个季节的寂静,有了第一道碎纹。在小区楼下的一隅,有几丛迎春,倚墙而生,枝蔓肆意地攀着栅栏,向路边延伸而来。每年冬末,当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这丛迎春便先有了动静,起初是枝头上极淡的一点黄,藏在深褐的枝干间,像被谁随手点了几笔,不细看,便要错过。再过几日,那点黄便晕开了,成了串,成了簇,成了满枝的明亮,像是谁把春日的阳光揉碎了撒下的鎏金。
上下班路过,总忍不住驻足。那些小小的花朵,五六片花瓣舒展着,薄如蝉翼,嫩得一碰就会碎。没有绿叶的铺垫与遮掩,光秃秃的细枝上,只缀着这纯粹的黄,反倒更显轻灵。阳光斜斜切过时,花瓣便透着光,像半透明的玉,又像刚融化的蜜,带着温润的光泽。风一吹,枝条轻轻晃动,花朵便跟着摇曳,没有声响,却自有一番灵动,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传递着春的消息。
迎春花是极朴素的花,不挑地方,不择环境。墙根下、坡地上、篱笆旁,只要有一寸土壤,它便能扎根生长。它没有牡丹的华贵,没有玫瑰的娇艳,更没有兰花的清雅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,开在最寻常的角落,开在最料峭的时节。可正是这份朴素,让它成了春天最亮眼的花朵。它不与百花争艳,独自绽放,用一身鹅黄告诉人们:冬天过去了,春天来了。
我总爱伸手去触碰那些花朵,指尖轻轻拂过花瓣,能感受到它柔软的质地,带着一丝微凉,却又藏着暖意。那暖意,是从枝干里透出来的,是熬过了漫长寒冬后,积蓄的力量。迎春的枝干,看似枯槁,实则坚韧。深褐色的表皮布满了岁月的纹路,像老人的手掌,粗糙却有力。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枝干,托举着满枝的繁花,在寒风中挺立,在暖阳中绽放。
迎春花的花期虽只月余,却开得热烈坦荡。它在百花未醒时独自报春,待桃红柳绿,便悄然退场,将舞台让给更绚烂的春色。它的凋谢不是结束,而是春天的开始,它用自己的绽放唤醒百花与大地。迎春花开是冬去的信号,是时光的温柔。它告诉我们,再漫长的寒冬终有尽头,再沉寂的日子也会萌发生机。那些不起眼的坚持与积蓄,终会在某个清晨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暖风托起飘落的花瓣,它们卧在泥土上,静待化作春泥。桃花将开,柳烟将浓,那最先黯去的鹅黄,却如季节扉页上的轻吻,淡淡提醒:春之路,始于一场义无反顾的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