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曲军
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,桌上已经摆满了。红烧肉、炸带鱼、蒸排骨、炒蒜苗……还有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她解下围裙,在父亲旁边坐下,又站起来,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。
“吃,多吃点。”
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,又拿起我的杯子。我伸手拦住:“爸,我下午开车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把酒瓶放下,没说话。半晌,自己端起杯,抿了一口。
正月初四,这是我在父母家的最后一顿饭。下午两点,就要动身回济宁了。
妻子在厨房帮着母亲收拾,时不时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她在龙口工作,我在济宁,一个月回来一趟,有时候两个月。二十多年夫妻,倒过得像两地分居。她嘴上不说,我心里明白。
屋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饭桌上,落在父母花白的头发上。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,碗里的小山越堆越高。父亲吃得慢,一口菜,一口酒,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看。
“单位那边,活儿累不累?”父亲问。
“还行,现在机械化程度高了,不像你们那会儿。”
他点点头,又抿了一口酒。他在矿上干了一辈子,井下、井上,什么苦都吃过。我小时候,他每天回家都是一身煤灰,只有眼睛是白的。现在退休了,头发全白了,眼睛却清亮了。
“带去的那些东西,够吃一阵子的。”母亲说,“白菜别放暖气边上,容易烂。地瓜搁阴凉地儿,能放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饺子我给你装在保鲜盒里了,到了放冰箱冷冻,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那瓶虾酱,你爸非让带,我说超市有,他说超市的不是这个味儿。”
父亲插话:“你妈做的酱,超市能比?”
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我也笑了。
妻子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盘子,又添了两个菜。她坐下来,看看我,又看看父母,没怎么说话。她话不多,这些年一直这样。
笑着笑着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。
母亲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看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你这一走,又得多少天?”
“五一就回来。”“五一,还有俩多月呢。”
父亲又端起酒杯,发现空了,就放下。他咳嗽一声,声音闷闷的:“孩子工作要紧,你说这些干啥。”
母亲没接话,站起来:“我去盛碗饺子汤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瘦瘦小小的,肩膀微微佝偻着。她走进厨房,传来水龙头的声音。好一会儿没出来。
父亲端起空酒杯,对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看着,像在看什么。
“你妈夜里睡不着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老念叨你。尿酸高不高,血压控制得好不好,济宁那边吃不吃得惯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我说她,孩子都五十多了,你还操这心。她说,五十多也是咱儿子。”
父亲把酒杯放下,看了我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母亲端着汤出来了,眼眶有点红,脸上却带着笑:“来,喝碗饺子汤,原汤化原食。”
我接过来,低着头喝。汤很烫,烫得我心里发酸。
吃完饭,父亲去院子里抽烟,母亲开始收拾碗筷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把剩菜一样一样装进保鲜盒,放进冰箱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妈,我来洗。”“不用,你坐着。”
我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碗。她愣了一下,没再争,站在旁边看着我洗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她忽然说:“小时候你够不着水池子,我搬个小板凳让你站上面,你洗碗,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嗯,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才这么高,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一晃,这么大了。”
她伸手比划着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慢慢放下来。
两点钟,真的要走了。
我穿上外套,拎起包。妻子已经把东西提到车那边了。母亲站在门口,父亲站在她身后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两个人都眯着眼看我。
“到了打电话。”“嗯。”“开车慢点,别着急。”“知道。”“那副手套戴着,路上冷。”“好。”
我走到车前,妻子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后备厢开着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———白菜、地瓜、花生油、饺子、虾酱,还有父亲非让带的那瓶酒。
“路上慢点开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到了说一声。”“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把我衣领理了理:“济宁冷,多穿点。”
我点点头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车子,摇下车窗。母亲又在擦眼睛,父亲站在她身后。妻子站在他们旁边,没动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踩下油门。
后视镜里,三个人一直站在大门口,直到拐过弯,再也看不见。
车开出去一段,我靠边停下。趴在方向盘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后备厢里,是母亲装的东西,是父亲放的酒。他们说超市里什么都有,可超市里没有这个味儿。
还有妻子,她留在龙口,上班,照顾家。我一个人回济宁,住宿舍,吃食堂。二十多年夫妻,聚少离多。她从来不抱怨,可我明白,她心里也有苦。
我直起身,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后备厢,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空着的座位。
发动车子,上了路。
一千多里,从龙口到济宁。后视镜里,父母的那栋楼越来越远。可我知道,那三个人,会一直站在那个门口———看着我走远,也等着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