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版/ 04 版:副刊 /下一版  [查看本版大图
本版导航 各版导航 视觉导航 标题导航
选择其他日期报纸

心底的色彩 □梁凯 它不属于春天初绽的嫩

□梁凯
  它不属于春天初绽的嫩绿,不属于夏日晴空的湛蓝,也不属于秋日银杏明烈的金黄。它沉静、内敛,甚至有些笨重地匍匐在我生命的地平线上。那种色彩,是矿工服经年累月浸染出的“墨黑”。
  初识它时,我怀着一个少年人所有的骄傲与偏见,对其心生抗拒。它意味着肮脏,意味着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与煤尘为伴。我清晰记得第一次升井后的自己,站在淋浴的激流下,看着脚下汇成溪流的黑水,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与失落,仿佛自我的轮廓正被这无孔不入的黑一点点吞噬、模糊。那时我以为,这黑色是生活强加于我的一层囚衣。
  真正的转机,发生在一个加班的深夜。为了抢修一台井下设备,我在采掘面待了远超平日的时间。世界被无边的黑暗与轰鸣填满,只有头顶的矿灯,像一枚固执的星子,在浓稠的墨色里犁开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路。疲惫至极时,我背靠着一根液压支柱休息,下意识地,我将矿灯关闭了短短一瞬。
  就在那一瞬,我遭遇了此生最极致的宁静与纯粹的黑。那不是虚无,而是一种饱含了压力与温度的实体,像温暖的丝绒,从四面八方拥抱着你。它隔绝了地面上所有的喧嚣与纷扰,在这绝对的寂静里,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———沉稳、有力,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脉动,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。我忽然悟了:这黑色,并非生命的剥夺者,而是它的襁褓。
  我重新打开灯,光束刺破黑暗的刹那,我看见了真正的奇迹。亿万颗依附在煤壁上的粉尘,在光线的惊扰下骤然苏醒,它们不再是肮脏的微粒,而是化身为浩瀚的星河,在我的光芒周围飞舞、旋转,闪烁着幽微而神秘的金属光泽。那是一种“黑”自身的绚烂。那一刻,我明白了,我们开采的,是被封印了亿万年的古老阳光。
  从此,我与这黑色和解,并终于读懂了它。它是我工装上洗不掉的印记,是汗水与煤尘混合的勋章;它是升井后指甲缝里残留的纹路,是岁月为我刻下的、无法磨灭的胎记。它吸纳所有光,却孕育着最原始的热能与火种。当我在城市的璀璨灯火中,看见一抹跳动的暖黄,我便能自豪地辨认出,那其中,有我贡献的一缕源于地心的、墨黑的光。
  我的爷爷是矿工,我的父亲也是矿工。他们在更艰苦的岁月里,用同样的黑色照亮过他们的时代。如今,我也在矿山度过了二十年光阴。这黑色,已不再是简单的职业印记,它是一条河流,流淌过三代人的青春与汗水,将我们的命运紧密相连。
  如今,我坦然行走于日光与地心之间。白色衬衫是我的体面,而墨蓝的工装,才是我的骨骼。我终于懂得,有一种色彩,它不用于点缀世界,而是用来夯实这个世界的地基。它不喧嚣也不炫目,只是沉默地存在于万家灯火的背面。
  这种色彩,深沉、温热、内蕴光明。它的名字,叫“矿工黑”。它,属于我,也属于这绵延的能源之光里最深沉的一抹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