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鲍保钢
雨脚昨夜叩过矿区的窗,今晨便见石榴树下卧着几颗青黄的果,像被时光遗落的纽扣,旁边散着几片卷边的叶,恍惚间,倒牵出故乡窗台上那抹摇曳的红。
老家的石榴树就守在卧室窗前,臂腕粗的枝干托着满树灯笼,此时该是红一半、绿一半的模样。风过时,果实便在叶隙间晃,像谁在枝头藏了串未点的灯,明明灭灭,映得窗纸都暖起来。
清晨总被雀声叫醒。三五只麻雀蹲在枝丫上,啄着露水叽叽喳喳,许是催着果子快点酿出甜。我总赖在被窝里看,看它们蹦跳时带起的叶尖轻颤,看石榴被踩得微微晃,心也跟着悬着,生怕那点青涩的圆满碎了。
雨来的时候,我便趴在窗台上。雨滴敲在石榴上,溅起细碎的银,有的果还顶着残花,被打得东倒西歪,像个攥着裙摆的小姑娘。雨停后,地上总躺着几颗指甲盖大的落果,青得发涩,捡起来时,指尖像触到了未完成的梦,涩意顺着脉络爬上来。
秋风是不请自来的客,卷着叶香溜进窗,掀动几页摊开的书,又撞在墙上的木吉他上,弦音轻轻一荡,便勾得人伸手去抱。指尖划过琴弦,古典乐的调子混着风里的石榴香弥漫开来,时光便在这声息里慢下来,慢成窗台上一道慵懒的影。
午后的阳光最是慷慨,透过叶隙在书桌上织出细碎的金,几片叶影晃啊晃,像谁在纸上写着不成句的诗。总想着把这一刻钉在窗棂上,闭着眼,能闻见阳光晒透石榴皮的暖香,听见风穿过枝丫的轻响,连呼吸都染上秋的静。
2011年的秋,车轱辘碾过搬迁的路,后备箱塞满了锅碗瓢盆,心里却空落落的———那棵石榴树还在老院等着。满树的果在风里摇得格外急,红的绿的都在招手,像在说“别落下我”。和妈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用三轮车把它挪到新村时,叶子已蔫了大半,果子也掉了不少。挖坑时手都在抖,埋土时特意把根须捋得舒展些,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那年它只留了十四个果,青黄相间,却甜得格外刻骨。如今已是第十四个年头儿,树干没粗多少,枝头却越发泼洒,每年都要结满沉甸甸的果实,妈妈换了一茬又一茬木棍撑着枝丫,像扶住一个个饱满的日子。
如今,超市里的水果架总是堆得五颜六色,水晶梨、红提子,光鲜得像画里的物事,可咬下去,总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是少了麻雀的吵闹,少了雨打石榴的轻响,少了秋风里的弦音,少了那年从老院挪来的,带着泥土和牵挂的甜。
秋风又起,矿区的石榴叶还在地上蜷着,而故乡的那抹红,该又在新村的院角晃了吧。红一半,绿一半,像时光在枝头,结了个圆圆满满的疤,疤里藏着的,全是化不开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