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洪宝田
蝉鸣起伏的夏日,我踩着蒸腾的暑气回到山脚下的故乡,尚未叩响柴门,便被漫山遍野的泉声所吸引。那声音时而如指尖划过冰棱,叮咚清脆;时而又如山风拂过松涛,哗响成韵,像是隐世的琴师在林间抚弦,又似村中的乡亲在檐下欢笑。
接连几日的山雨,把整座山润得透湿。沉睡的泉眼便从石缝里、堰埂间醒过来了。有的从陡峭的崖壁上垂落,织成一匹匹晶莹的素练,阳光穿过时,能看见细小的水珠在光束里跳舞;有的在沟壑里蜿蜒,像撒野的孩子,踩着卵石蹦跳着往下跑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边的野菊,一路欢歌闯进村庄的青石街巷。这样的景致不常有的,只有在雨水丰沛的盛夏,才能得见这般水漫街巷的盛景。
泉水漫过石板路,汩汩水流闪动着石墙树木的影子。乡亲们往来时,总要把裤管挽得高高的,一脚踩进凉丝丝的水里,步子也不由得慢下来。偶有人停下,弯腰掬一捧水浇在脸上,那股子清凉从鼻尖沁到心底,便忍不住咂咂嘴,眼里漾起满足的笑意。谁也不恼这泉水带来的些许不便,仿佛这水是来自天地自然的精灵,让人格外怜爱。
正午的日头最烈时,头顶是白花花的阳光,脚下却淌着沁凉的泉水,倒像是把整个夏天分成了两半。田埂上的农夫渴了,撂下锄头就往泉眼边跑,双膝跪在湿润的泥土上,双手合拢成瓢,咕嘟咕嘟饮下几口,甘冽的泉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打湿了胸前的衣襟,再直起身时,额头上的汗珠都仿佛凉透了,浑身的乏劲儿也去了大半。收工时,总不忘拎着空桶去泉边接满,好带回家烧茶。
各家的门前,总有妇人挽着裤管在水里浣洗衣物。木槌捶打在石板上的声音,和着泉水的流淌声,成了最动听的絮语。白布衫在水里舒展开来,像一片浸了水的云,被妇人的手轻轻拨弄着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风一过,便裹着淡淡的皂角香飘远了。整个夏天的日子,慢得像泉眼里渗出的水,每一滴都盛着悠游的闲适和快乐。
暮色漫上山头,泉水的声音反倒更清亮了。吃过晚饭的人们,都搬了竹凳坐在街边乘凉。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,把整个村子裹了起来,只有泉眼里还亮着———那是夜空的明月和星子,都沉在水里了,随着波纹轻轻摇晃,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捧碎银。几只萤火虫的绿光划过缓缓的流水,立即点燃孩子的兴奋,他们惊叫着追逐而去。泉水的沁凉之气让蚊虫偃旗息鼓,大人们坐在门前,聊着玉米,聊着土地,聊着秋天的收成,聊着眼前流淌的泉水,语气里便添了几分怅然:“这水呀,怕是住不了几日了。”
是啊,泉水终是留不住的。就像岁月的光阴总会从指缝间悄悄流走。
从前,总觉得故乡是一幅静置的水墨画,灰瓦白墙,炊烟袅袅,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祥。直到这泉水漫过街巷,才懂得故乡原是活的———那流动的水,是故乡的血脉,是大自然的天籁之音,是藏在时光里流不断的牵挂。
离乡多年,每当夜深人静时,总听见有泉声从记忆深处漫过来,叮咚,哗啦,在梦里轻轻流淌。那声音里,有石板路上流动的波光云影,有水面上飞扬的月光萤火,有洗衣妇的木槌声,有整个盛夏的清凉,还有我对故乡永远也说不尽的眷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