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潘志强
“小孩小孩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。腊八粥,喝几天,哩哩啦啦二十三……”童谣声在风里打着旋儿,腊八节的气息如同被轻启的陈酿扑面而来,醺醺然间,记忆的阀门也随之缓缓打开,那碗热气腾腾、香气四溢的腊八粥,追忆着岁月的温暖与深情,就这般随着晨曦,悠悠地飘进了巷子,浮现于眼前。
小时候,腊八节可是乡村里极为热闹的日子。天还未亮,村子尚被一层朦胧的、如轻纱般的雾气温柔笼罩,万籁俱寂之中,烟囱里却已陆陆续续、袅袅娜娜地升起了炊烟。那炊烟似有灵性,晃晃悠悠地向天空伸展,似要把节日的喜讯率先传递。母亲总是腊八节最早起身的那个人,天色还未透亮,炉灶间便有了动静,昏黄的灯光晕染出一片温馨,我裹着棉被,趿拉着鞋,迷糊着双眼蹭到灶间门口。只见母亲系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,绕着那口黑亮的大铁锅忙碌,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几缕碎发被水汽沾染,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她微微弯着腰,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淘米箩,水从指缝间潺潺流下,淘洗过的米在微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润泽。“快去再睡会儿,还早呢!”母亲扭头瞧见我,眼角瞬间挤出几道鱼尾纹,笑意却从里头满溢出来。我却像被那香甜勾了魂,倚着门框不走,执意要看她熬粥;锅里的水“咕噜咕噜”开始闹腾,母亲依次将食材下锅,白花花的糯米、黄澄澄的小米、圆滚滚的赤豆,还有平日里少见的桂圆、莲子,统统跃进水里,瞬间被热浪包裹。
灶火烘托着锅底,映得母亲脸庞泛红,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她抬起手臂随意地在额头抹拭了一把,另一只手拉着风箱,可专注劲儿丝毫不减。她手中的大勺不时轻轻地搅动,那动作小心翼翼又娴熟流畅,生怕哪粒豆子闹脾气黏了锅底。我瞧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粥,睡意全无,满心都是对这美味的期待。“娘,为啥腊八要喝腊八粥呀?”我抛出积攒的疑惑。母亲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,手中的活计不停,嘴上娓娓道来:“这习俗可有年头了,有说是为了纪念佛陀成佛,也有说给灶王爷吃了甜粥,让他上天言好事呢,总之是盼着来年顺遂安康。”说话间,粥香愈发浓烈,丝丝缕缕地钻出炉灶间,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邻里间的问候也随着粥香聚集,张大婶端着一个大粗碗迈进院子,她身材圆润,嗓门洪亮,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:“二小他娘,我家今年新腌的萝卜咸菜,给你们尝尝。”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很。母亲忙迎上去,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才接过咸菜碗,“他大婶你先别走,等腊八粥好了尝一碗,驱寒暖胃。”两人拉着家常,母亲时而点头,时而大笑,眼睛弯成月牙儿,笑声在小院里回荡,小孩子们在一旁嬉戏,腊八节的热闹,就这么在一粥一菜的分享中升温。
日头渐高,腊八粥终于熬好,一家人围坐桌前,粗瓷海碗里,粥色斑斓如琥珀,每一勺都是满满的幸福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腊八粥算得上是一顿奢侈又丰盛的美食;爷爷“吧嗒”着旱烟袋,吐出一团团烟雾,在烟雾缭绕中给我们讲起过去的故事。讲闹饥荒时,为了填饱肚子,四处寻觅野菜的艰辛;讲为了护住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,与野狼对峙的惊险。那些艰难岁月里的坚守与奋斗,让我们这些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,懂得珍惜如今的生活。爹娘则眼神明亮,互相商量着来年的农事,计划着在哪块地里种上玉米,哪块地栽上红薯,眼中满是对新一年的期盼,仿佛看到了金秋时节硕果累累的景象。我大口大口地吃着,烫得直哈气,爷爷笑着给我吹凉,眼角带着几分笑意,目光满是宠溺,粗糙的大手在碗上方轻轻扇动。母亲在一旁叮嘱“慢点,别烫着”,眼神里尽是关怀,那暖融融的氛围,如同粥的热气,将我们紧紧裹住。如今,漂泊在外,城市的腊八节少了些烟火气,街头巷尾虽有粥铺叫卖,可那味道终究差了几分。
腊八粥里,记忆着岁月的温柔、儿时的欢愉、亲人的牵挂。自先秦起,它穿越千年历史风尘,承载历代先人的生活智慧、对自然馈赠的感恩、对美好生活的祈愿。寒凝大地又何妨,一碗腊八粥,暖身、暖心、暖岁月。无论走多远,家的味道,从未缺席;它是寒冬里的明火,黑暗中的星光,用质朴的力量,唤醒我们内心的希望,陪伴我们怀揣炽热,走向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