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郭洪富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日头还没冒尖,村口那辆半新不旧的中巴车就喘着粗气出发了。喇叭“嘀嘀”地喊起来,那声响带着点沙哑,像村头老槐树上的广播,能穿透三里地的晨雾,把要赶车的乡亲们从睡梦中叫醒。
公交车慢悠悠地往岭上爬,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路两边的风景。车窗外玉米地绿得淌油,半人高的秆子挑着宽宽的叶子,叶尖上的露珠滚来滚去,太阳一照,亮得似银针乱射。岭下的河湾隐在雾里,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,像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。
自从修了水泥公路,通了公交车,出门办事方便了,乡亲们心里知足得很。“前几年没通车,我家老婆子去城里看闺女,天不亮就出门,先跟拉煤的拖拉机颠到镇上,再等去城里的班车。有回下大雨,拖拉机陷在泥里,老婆子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挪,到家时裤腿上的泥能刮下二斤,冻得直打哆嗦。”坐在后排的王大爷说起过去的情形。车里的人都跟着点头。可不是吗,这车虽说比不上城里公交光鲜,座椅套磨出了毛边,地板上总沾着点泥印子,可谁也不嫌弃。
乡村公交没个准谱的站牌。张家媳妇在村口老槐树下等,那树就是站牌;李家大爷在自家猪圈旁招手,车也“嘎吱”停下。一个村子200来米长,车能停五六回。刚过村西头的石桥,就见刘婆婆挎着布袋子在路边踮脚张望。车门打开,售票员李婶忙不迭地跳下去,伸手就去扶:“大娘您慢着,这台阶有点高。”刘婆婆矮墩墩的身子往起站时,布袋子里的鸡蛋“咕咚”响了一声。“轻点,这是给俺小孙子捎的,昨儿后晌刚下的。”老人家一手按住布袋,一手攥着李婶的胳膊上了车。
“您坐这儿,靠窗通风。”李婶把刘婆婆扶到前排,又转身接布袋。我盯着那布袋发愣时,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—是邻座大婶竹篮里的韭菜味,混着点泥土气,跟我家在院子里割韭菜时的味儿一模一样。
车又停了,这次是河湾边,三爷爷背着半篓核桃要去镇上卖,李婶帮着把篓子往车后塞。“三伯,您这核桃晒得透,准能卖个好价钱。”“借你吉言!”三爷爷爽朗的笑声在车厢内嗡嗡响。
车继续往前走,发动机的声音像奶奶以前摇的纺车,不急不躁。窗外的玉米地往后退,叶子上的露珠被太阳晒得发亮,远远望去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岭下的河水这会儿看清了,岸边的芦苇丛里,几只白鸭子正扑棱着翅膀,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,一圈圈荡开,把晨光搅成一片碎金。
这些年在外边跑,我坐过高铁,也乘过飞机,可都不如坐这老家的公交车踏实。你看那座椅上的磨痕,是乡亲们的裤腿蹭出来的;车地板上的泥印,是从自家田埂上带来的。
乡村公交就这么每天跑着,来来往往,风雨无阻。早上载着怀揣希望的人出去,傍晚,又把从异乡归来的游子接上车。你脚上带着泥踩上来,它不嫌弃;你拎着鸡鸭上车,它不抱怨;你漂泊在外带着一肚子乡愁回来,它稳稳当当地接住你,就像娘站在家门口张开的胳膊,把漂泊的人揽进怀里。真诚的问候,撩人的乡音,让那孤旅愁苦全都化成一阵烟尘,轻轻地飘散在这迂回起伏的乡村公路上。